名师讲坛185  Peter Ahrensdorf教授：《俄狄浦斯王》与政治理性主义的限度

    2019年11月7日晚7点，中山大学中文系第185期名师讲坛在中文堂206讲学厅举行。应中文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教研室主任魏朝勇教授的邀请，美国戴维森学院政治学系詹姆士·斯普朗特讲席教授兼古典学系教授Peter Ahrensdorf先生为师生们带来题为“《俄狄浦斯王》与政治理性主义的限度”的学术演讲。魏朝勇教授主持本次讲座，中山大学中文系及其它院系师生参加了本次讲座。

    讲座开始前，魏朝勇教授介绍了Ahrensdorf教授丰富的学术成就与学术经历。Ahrensdorf教授出版了多篇关于荷马、柏拉图、修昔底德与索福克勒斯的学术著作与论文，如《荷马论诸神与人类德性》、《希腊悲剧与政治哲学》（已出中译本）、《苏格拉底之死与哲学生活》，等等。他目前的研究侧重于政治理论和古典理论之间的关系，此外，他还受聘为昆山杜克大学访问教授，讲授古典政治理论与现代政治理论等。魏朝勇教授指出，近年来古希腊研究在中国逐渐发展了起来，而中国学者习惯把古希腊人视为“异乡人”。一种文明中的人会把来自另一种文明的人视为“他者”；这种“他者性”看似是后现代的议题，其实更是一个古典的问题。因此，中西方学者确实需要作更深入的交流。魏朝勇教授以自己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转向古希腊研究的经历为例指出，就研究中国知识分子的现代性而言，我们也需要对西方古典思想有所理解。

    魏朝勇教授致辞后，Ahrensdorf教授的演讲正式开始。尽管《俄狄浦斯王》存在着多种解读视角，如心理学的、戏剧的、道德的、哲学和宗教的，等等，Ahrensdorf教授则认为，上述种种视角是在文本的政治语境中得到呈现的，因此，他将从政治的视角解读《俄狄浦斯王》。该剧的题目Oedipus the Tyrant提醒读者，俄狄浦斯是一个僭主（tyrant），这意味着俄狄浦斯的统治超越了传统习俗和神圣律法的限制——他单凭人的理性进行统治。俄狄浦斯凭理性能力解开了斯芬克斯的谜语，解除了忒拜城的危难；在长达十五年的统治中，他从未寻求神谕与先知的帮助。俄狄浦斯把理性置于血缘、年龄和神圣之上，把政治从习俗、法律、神谕和先知的非理性约束中解放出来，他的僭主统治无疑是一次政治理性主义的实验。

    Ahrensdorf教授进一步指出，俄狄浦斯不仅是智慧的，而且是高贵的，他的高贵体现在他对城邦的无私奉献中。为了解除城邦的瘟疫灾害，俄狄浦斯求助于神谕和先知，却发现自己杀父娶母的渎神罪行，最终刺瞎双眼，要求城邦对其进行放逐，而他的妻子伊俄卡斯忒也自尽而亡。智慧且高贵的俄狄浦斯走向如此悲惨的结局，他是无辜的吗？Ahrensdorf教授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俄狄浦斯失败的原因是他抛弃了理性主义而转向神谕和先知，这一转变体现了俄狄浦斯内心深处对不朽和高贵的个人欲求。

    一方面，俄狄浦斯把个人高贵置于理性之上。纯粹的理性主义使人质疑诸神的存在；俄狄浦斯的亲身经历也表明，诸神要么不存在，要么对人类残酷无情。如果是偶然性而非诸神统治着世界，则俄狄浦斯须接受城邦终将陨落的可能性——然而，俄狄浦斯拒绝接受这一可能，他希望自己作为城邦拯救者和统治者的高贵性得以维持。当理性无法保证他的高贵时，俄狄浦斯便转向了虔敬。

    另一方面，俄狄浦斯对个人不朽有着深切的欲求。俄狄浦斯根据神谕指示寻找杀害先王的凶手；然而，随着线索的逐渐明晰，他所关心的不再是寻找凶手，而是证明自己的无罪。甚至，当收到养父死亡的消息，他没有表现出悲伤，而是庆幸神谕没有实现。尤其，在悲剧的结尾，俄狄浦斯疯狂地渴望杀死妻子伊俄卡斯忒，并最终刺瞎自己双眼；他深深地伤害了亲人，希望通过可怕的惩罚来洗清自己的渎神罪行，以求获得死后生活的奖赏。这表明俄狄浦斯对个人不朽的欲求高于对他人的奉献。

    俄狄浦斯无法接受个人在偶然性与死亡面前的无能，他摒弃了政治理性主义，转向对诸神的虔敬，也抛弃了对城邦和家庭的无私奉献。他执着于证明自身的无罪和高贵，希望诸神回馈其永生的奖赏，这表明他的动机是利己而非无私的。由此，《俄狄浦斯王》表明了凡人生命的有限性是纯粹政治理性主义的基本阻碍。通过对文本的细致解读，Ahrensdorf教授指出，当政治理性主义难以为继时，城邦政治需要满足人们对永生的希冀，虔敬是政治稳定的必要因素。

    在讲座的最后，Ahrensdorf教授总结道，尽管索福克勒斯描写了俄狄浦斯从理性转向虔敬的过程，这并不代表作家本人一味地赞美虔敬。索福克勒斯展示了政治理性主义的限度，鼓励读者同情俄狄浦斯对不朽和高贵的追求，反思了政治生活接纳虔敬的必要性；但是，索福克勒斯更加肯定了属于人的智慧与人性，揭示了人们应该尝试理解和接受人的必朽性。通过俄狄浦斯的悲剧，索福克勒斯引导我们进一步思考：如果俄狄浦斯真正接受生命的有限，坚定对理性主义的追随，他和家人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演讲结束后，魏朝勇教授再次感谢Ahrensdorf教授，并对他的精彩讲座进行了总结和点评。魏朝勇教授指出，Ahrensdorf教授为我们展示了一次针对文本的细致阅读和深入解释。他还指出，本次讲座揭示了《俄狄浦斯王》中的政治理性主义及其限度，把握到俄狄浦斯为何抛弃理性主义而转向虔敬等关键问题，相信在场的听众都能得到很大的收获。

    演讲后的提问环节气氛热烈，中文系和其它院系同学们踊跃地提出问题，包括：在俄狄浦斯追求真相的过程中理性与虔敬的复杂关系；阿波罗神谕与俄狄浦斯家族神话的关系；俄狄浦斯在何种意义上是有罪的；如何理解政治生活中的理性问题；俄狄浦斯的失败是否基于一种偶然性；《俄狄浦斯王》展现的自由意志与命运的关系，等等。Ahrensdorf教授肯定了上述问题的重要性和专业性，耐心鼓励同学们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并对每一位提问同学作了详细的回答。最后，魏朝勇教授代表中山大学中文系向Ahrensdorf教授颁发了中文系“名师讲坛”证书。在热烈的掌声中，本次“名师讲坛”活动圆满结束。

 （李毅翔 王瑞雪 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