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前沿讲座(48)贺仲明教授:《平凡的世界》——文学的裂隙与美学的困境

发布人:中国语言文学系 发布日期:2018-05-02

主 题:学术前沿讲座(48)贺仲明教授:《平凡的世界》——文学的裂隙与美学的困境
主讲人:贺仲明教授
地 点:中文堂206室
时 间:2018-04-25 19:00
 

2018年4月25日晚19:00,中文系学术前沿讲座第48期在中文堂206如期举行,广东省珠江学者特聘教授、暨南大学中文系贺仲明教授围绕路遥小说《平凡的世界》与现场师生进行了分享。本次讲座由中山大学中文系张均教授主持。

贺教授认为,《平凡的世界》在普通读者与文学史家的评价中存在鲜明对比与反差,在普通读者那里,《平凡的世界》很受欢迎,人们对其阅读非常狂热,而学术界的相关研究相对较少,诸多文学史著作介绍篇幅很短甚至未曾提及。这一现象在十多年前就有人开始关注,而他自己也在2005年时写过论文专门讨论这个问题。十年后,网络冲击对于传统文学的影响越来越大,可《平凡的世界》却始终在青年人中有很高的评价与地位,在清华大学借阅量中还排到了第一位。经过调查,发现它也是深受农民工喜爱的阅读书目。这个现象持续了20多年,确实表明其中有许多可谈之处。

贺教授从文化裂隙的角度解释了《平凡的世界》中的接受矛盾。他认为,从五四到今天,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化存在从冲突到缓和再到冲突的曲折关系:五四时期强调启蒙,正如鲁迅的“铁屋子”比喻,知识分子作为启蒙者唤醒了蒙昧的大众;而到了四十年代延安时期,启蒙与被启蒙发生了错位,知识分子地位下降,工农兵群众地位上升,按照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知识分子需要被改造反而变成了被启蒙的一方;到了“十七年”与“文革”时期,知识分子彻底变为社会下层人,二者间有明显对立;八十年代曾出现了短暂和谐的春天,整个社会尊重知识分子,尊重文化,知识界现在常常怀念八十年代,将这个理想主义的、向上的时代视为最好的时代;而近二十年来,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化又由和谐走向了对立。这构成了《平凡的世界》的接受背景。贺教授还以路遥的另一部作品《人生》为例进行了分析,当时评论界围绕主人公高加林有很多争议,有人为其辩护也有人斥责他,而路遥在作品中呈现的态度是矛盾的。他对高加林既有批判与谴责,同时也有深深的同情。《平凡的世界》也是如此。路遥借书写孙少平与孙少安的追求,表达了对农民深切的关怀。回溯到四十年代,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一度获得了极高的荣耀,被命名为“赵树理方向”,但事实上这种赞誉只是在政治的范围,文学界对于赵树理是排斥的。九十年代在对路遥的评价上也是如此。以另一位作家池莉类比,池莉为城市小市民写作,对于知识分子文化与启蒙的排斥心理更强,但却在2000年左右有一批很广的读者群。究其背后的原因,贺教授认为如果没有九十年代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化的巨大分化,对路遥的评价不会有这么大的裂隙。

贺教授还从美学角度介绍了现代与传统的困境。首先是新文学的接受与美学的困境。三十年代,反思批评新文学与大众间的分歧如何解决,五十年代,大众阅读通俗小说与武侠小说,而八十年代又形成了新的大众审美趣味。其次从新传统角度来看,苏俄文学影响下大众审美趣味也发生了变化,对传统的审美既有保留又有发展。“冬妮娅”式的审美影响了几代人,而八十年代大众的审美趣味又有了很大变化。“十七年文学”往往被人诟病,是因为其缺少深度,缺乏对个体和人性深度的揭示,主题上偏重社会化而非个人化。八十年代初期的文学还未接受过先锋文学的洗礼,还没有被现代文学所改变,现实主义在当时还是一个褒义词。而路遥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走进人们的视线的。比较路遥与同为陕西作家贾平凹的创作,贾平凹在八十年代的创作中还有现实主义的因素,而到了九十年代则有了新的方向,这也代表了作家的创作总会被潮流所左右,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大众审美趣味对作家创作的影响。接下来,贺教授还以爱的意义与匮乏为出发点,向同学们介绍了文学接受的三种途径,分别是迎合趣味,如通俗(低俗),故事,性等等;新奇怪异,异域情调,神鬼狐怪等;关注、表达读者的愿望与欲求,做读者的代言人。贺教授认为作者路遥在作品中投注了自己亲身的经历与极大的心血,以真实的情感感染了读者,读者在其中容易产生共鸣,特别是青年人,他们的挫折与梦想可以在书中人物身上找到影子。而当代很多作家则是一种冷漠叙事,将写作当成了工具,没有在其中投入感情,没有生命,人物也多是编造设计出来的,因此不具有感染力。对比起来,《平凡的世界》之所以对读者具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是因为其传递出来的人的奋斗与努力在任何年代都是一样的,因此具有超越时代的力量,而这也是其他小说所无法替代的。

最后,贺教授又延伸开来,提出了两个开放性的问题,一是文学中的“情感”与“知性”。当代文学界多贬斥情感,推崇智性,比如在讲到诗歌时多推崇穆旦,而少倡郭沫若、徐志摩等人,讲到小说时,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往往被认为是情感的写作,对其诟病很多,而《平凡的世界》其中也多见一些抒情,这也可作为解释评论界对其态度的原因之一。二是文学中的“理想主义”问题。从整体上说,《平凡的世界》这部作品中充满着希望与理想主义色彩,有人批评其对现实的揭示不够深刻。实际上,如果小说的结局很悲惨,可能并不会很受欢迎,因为青年人渴望在其中读到对生活的希望。可理想主义又恰恰是文学作品所需要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标准之一就是理想主义色彩,一部文学作品如果只是悲惨与绝望,那么即便其艺术造诣再高也是不合格的。从这两点出发,贺教授也提醒我们要以更加理性的思考来看待这部作品,不可用“权力的傲慢”先天轻视,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对其真正且客观的文学史定位。

张均老师对贺仲明教授的精彩分享表示了感谢,认为从贺教授的分享中也可以再次看到当代文学的特殊性与丰富性,其中蕴含了很多的分歧,涉及的东西也很多。贺教授的讲座涉及了诸多方面,从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长期矛盾到新文化长期的困境,以及作为当代人如何看待离我们很近的作品等等,再次提醒同学们在评价作品时应回到作品当时生产的环境来看。

提问环节,现场的气氛也十分热烈,同学们先后提出了大学生应属于什么文化阶层、冬妮娅与田晓霞人物形象的相似性、《平凡的世界》是否思考深度不足以及作品的特定读者受群等问题,贺教授也一一给予了耐心且细致的解答。伴随着同学们的热烈掌声,本次中文系学术前沿讲座到此圆满结束。(撰稿人:李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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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仲明教授在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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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均教授主持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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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