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学沙龙第10期]方维规:本雅明“光晕”概念及艺术思想评说

发布人:中国语言文学系 发布日期:2017-12-24

2017127日晚7时,中山大学文艺学沙龙第10期在中文堂301室举行。本期沙龙以本雅明“光晕”概念为中心,讨论本雅明关于“后光晕时代”的艺术哲学。目前,本雅明研究中还有不少语焉不详之处,甚至存在“以讹传讹”的现象,本期沙龙的重点之一也是对其概念的厘正。

应中山大学中文系文艺学教研室主任罗成副教授之邀,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教育部特聘长江学者方维规先生担任本次沙龙主讲人。香港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助理教授张历君先生担任与谈人,对“光晕”等相关概念进行了进一步阐释。中山大学中文系魏朝勇教授、吴晓佳老师亦应邀莅临,并围绕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现场听众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而活跃。

 

演讲:难定义的本雅明,说不尽的“光晕”

在阐述“光晕”(Aura)这一概念之前,主讲人方维规老师对本雅明其人进行了相关背景介绍。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是我们谈论20世纪西方学者时避不开的一个话题。经阿多诺(Theodor Adorno)的整理、阿伦特等人的译介,西方世界开始了解本雅明的思想,并追认本雅明为“最后的文人之一”。本雅明其人难以定义,因为他对几乎所有当时的社会、政治、思想和文化的重大问题和潮流都作出了直接或间接的回应;我们在他短暂而忧郁的一生中,可以看到马克思主义、犹太神秘主义的影子,并为他的创见所震惊。

“光晕”(Aura)是本雅明美学思想的中心概念之一,见之于本雅明的多篇论文中,《可技术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1935/1936)则在一个开阔的视野中,较为集中地论述了这一概念。“光晕”概念具有双关性,存在本义与转义:“Aura”的本义指教堂圣像画中围绕在圣人头部的一抹“光晕”;在本雅明处的转义为艺术品的神秘韵味和受人膜拜的特性。本雅明对其本义谈论不多,因为这是德语环境中人尽皆知的概念。本雅明转义层面上的“Aura”及其“祛魅”意义上的阐释,则与其本义的内涵与外延,即“本真性”、“膜拜价值”、“距离感”等存在联系。

方维规老师发现,在19303月写成的《毒品尝试记录》中,本雅明第一次较为详细地解释了“光晕”概念:首先,所有事物都能显现真正的光晕;其次,光晕处在变化之中,物事的每一个变动都可能引起光晕的变化;第三,真正的光晕不会像庸俗的神秘书籍所呈现和描绘的那样,真正的光晕的特征,更多地见之于笼罩物体的映衬意向。此处的“物体”指的是艺术作品,“映衬意向”则是艺术作品中透出的光晕,是一种神秘境界、甚至是“象外之象”。某种意义上,“光晕”正是本雅明所迷恋的“启示”。有学者认为,本雅明在品尝毒品时那种难以令人忘怀的精神恍惚状态中涉及的“光晕”主题,正好与他关于光晕现象的理论思考联系在一起。

1935年的《可技术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本雅明给出了“光晕”的另一定义,指出了光晕在事件和空间上的两个空间感知维度。光晕“可以离得很近,却是一定距离之外的无与伦比的意境”,因为“不可接近是膜拜画的主要特征……人们可以在物质层面上靠近它,但并不能消除距离。”一件艺术品的光晕,正在艺术品的独一无二中,在艺术品的历史性情境中,一个活动的,到处可以引起神秘、膜拜的魅力,才是“真正的光晕的特征”。同时,对光晕的体验也在取决于主体的精神状态和感受能力,对光晕艺术品的接受,不能处于熙熙攘攘的环境中,而是需要观赏的主体凝神专注。

随着十九世纪照相摄影的出现和二十世纪的技术发展,世界进入了技术复制时代。“复制艺术”是本雅明最具创见的概念:“技术复制”与“光晕”相对,成为当代艺术的特色。技术复制艺术的崛起促成了光晕的衰减,神秘而完满的艺术体验的失落。除此之外,社会因素也导致了光晕的消散:大众总是希望尽量贴近事物,并倾向于通过复制品克服其独一无二性。在技术复制的艺术中,传统艺术的“光晕”、“本真性”和“膜拜价值”荡然无存,传统中对艺术品的凝神专注式接受也越来越被消遣式接受取代。

本雅明在对光晕艺术与电影技术的比较分析中,剖析了古典艺术与现代艺术的区别,阐释技术复制与大众文化产生的关联。一方面,技术复制能突出原作的不同侧面,甚至捕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另一方面,技术复制打破了传统艺术为少数权贵和富人垄断的现象,艺术成为了人人可以欣赏的东西。

最后,方维规老师以本雅明对保罗·克利(Paul Klee)的画作“新天使”作为结束语。“新天使”与“光晕”概念存在着一些联系:新天使带着忧郁的目光看着过去,背对着未来,倒着向未来飞去。

 

与谈:雅努斯 · 一与多 · 人文性

张历君老师针对此话题做了与谈。针对《可技术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文标题的翻译,他十分认可方老师翻译的准确性。之所以不能译为“机械复制”,是因为本雅明讨论的对象不仅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摄影与电影,而是整个西方艺术史。本雅明在此文中甚至举了古希腊的例子,说明“机械复制”对该文概括得并不充分。其次,本雅明选用“可技术复制”这一说法,也存在着反对法西斯主义的意图。法西斯主义运用德国浪漫派的思想、“超人”学说为自己正名,而本雅明正是要反对这种理念。本雅明提出的“光晕”概念,像是雅努斯这一两面神,既有可肯定的一面,又有可否定的一面。光晕消散,传统艺术失落,却也同时促成了转型发展出新的审美。“光晕的消散”固然可惜,“本真性”的消失却也对应着“现实性”的产生,将潜在的可能性落实到每一分每一秒中,产生不同的理解与审美。正如可技术复制品一样,我们可以得到100张完全相同的照片,但每个人对它的使用方法不同,发展出了不同的现实性。

魏朝勇老师提出,本雅明关于“光晕”仅存在于唯一、独特的艺术品,技术复制后得到的复制品中光晕消散的观点,实际正是西方思想史“一与多”经典问题的延伸。早在古希腊,苏格拉底、柏拉图等人就对“一和多”的问题展开了讨论。苏格拉底询问“存在的真理”的问题,而我们询问的也是存在的本真。谁才能拥有“一”,如何处理艺术家与大众之间的关系,也是“一和多”问题所涉及的。因此,“光晕”在某种程度上仍是一个古典问题。除此之外,海德格尔也曾寻求艺术作品的本源,询问艺术作品与物的区别。他认为“存在者的真理自行置入作品”,并将整个现代视作图像化的时代。现代的生成使人成为主体,使世界成为图像。一条古希腊——海德格尔——本雅明的西方思维脉络,让我们看到本雅明身后的历史文化。

同时,本雅明“复制”这一概念与柏拉图、苏格拉底等人的“摹仿”概念相关。从苏格拉底认为艺术是“摹仿的摹仿,影子的影子”到柏拉图认为艺术本身为摹仿,再到本雅明认为艺术本身具有“本真性”,而非唯一、独特的艺术通过对唯一、独特艺术的复制,使“光晕”消失。只有在西方整体的思维脉络中,我们才能找到本雅明更多的意义。

在沙龙的尾声,罗成老师对本次沙龙进行了简短的总结。他提出,本雅明的思想对于我们理解现代艺术经验具有重要意义,其有着高度丰富的人文性,但只有将本雅明放入更深远的社会历史语境中,才能更好地理解本雅明。只有打好语言基础,广泛而系统地阅读,我们才能培养自己的人文素养,找到本雅明思想中新的切入点,并对今天中国文化经验的产生新的思考。

 

(撰稿:吴宇晴;摄影: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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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活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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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维规先生在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