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师讲坛131]方维规先生:何谓“世界文学”?

发布人:中国语言文学系 发布日期:2017-01-09

主 题:[名师讲坛131]方维规先生:何谓“世界文学”?
主讲人:方维规教授
地 点:中文堂206 讲学厅
时 间:2017-01-05 15:30
 

 

2017年1月5日15:30,中文系名师讲坛第131期在中山大学南校区中文堂206报告厅举行。应中山大学中文系文艺学教研室主任罗成副教授之邀,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方维规教授为我们带来了题为“何谓‘世界文学’”的精彩演讲。同时,参与此次讲座的还有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的郭丽娜教授,中山大学中文系姚达兑副教授、李晓红博士、吴晓佳博士。

 

首先,方维规教授表示,本次讲座提纲是依据他主编的第三届“‘思想与方法’国际高端对话暨学术论坛——地方性与普世性之间的世界文学”的文集导言部分而设计的。导言全文,将发表于即将发行的文集《思想与方法——地方性与普世性之间的世界文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导言部分节选《理不胜辞的“世界情怀” ——世界文学的中国声音及其表达困境》已发表于《探索与争鸣》201611期,本次讲演相关内容将发表于2017年第1期的《文艺研究》,这次在中山大学中文系的讲座系方教授国内同题首次公开讲演。

方教授指出,中国是世界上做比较文学最热闹的地方,规模庞大,但大家都没有危机感,不知道在做什么,甚至一些学者认为顺利成章的东西,其实也不一定是对的。方教授试图通过反思厘清“何谓‘世界文学’”这个基本问题,对中国的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研究提供最基本而又具建设性的帮助。

 

“世界文学”难题,或众说纷纭的“世界文学”

 

方教授认为,打上歌德烙印的“世界文学”概念,曾被持久而广泛地接受。随着全球化的深入,“世界文学”概念成为新近关于“全球文学”国际论争的焦点。但定义世界文学却是很难的事情。相对于莫雷蒂(Franco Moretti)和科彭(Erwin Koppen)的定义难题,达姆罗什(David Damrosch)从不同角度提出了世界文学确定的三条概念:(1)世界文学是民族文学间的椭圆形折射。(2)世界文学是从翻译中获益的文学。(3)世界文学不是一套经典文本,而是一种阅读模式:一种客观对待与我们自身时空不同的世界的形式。达姆罗什的界定具有重启概念的意义。其中第二条“世界文学是从翻译中获益的文学”被广泛谈论。方教授十分推重翻译的重要性,他援引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的话——“作家用其语言创造国族文学,世界文学则由译者造就。”——强调世界文学应该依靠主动接受而非单方输出而得以形成。同时,方教授也介绍到,阿普特(Emily Apter)则反对达姆罗什的翻译说,认为翻译会过滤和损坏原文,或者遇到无法翻译的情况。因此,方教授也赞同在不同的习惯、思维和表达下,跨语言交流中确实会存在问题。他提及卡萨诺瓦(Pascale Casanova)的著作《文学的世界共和国》(La République mondiale des lettres, 1999)在学科史中有不小的影响,但其失在将中心定位成巴黎,受到普兰德加斯特(Christopher Prendergast)的抨击。同时,方教授还指出,在“世界文学”的研究文献中出现了英语、德语文献互不引用对方的分流现象,原因是英语学界受解构主义、后殖民、后现代理论的影响而更多解构色彩,但德语学界则更推重建构取向。他以德国至今对“世界文学”和歌德年鉴的研究加以了说明。

 

“世界文学”概念的“版权”及其历史背景

 

演讲的第二部分,方教授反思了学界普遍援引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于1827年1月31谈话中首次提及“世界文学”概念的这一现象,并指出德国诗人维兰德(Christoph Wieland)早在1790年对贺拉斯书简翻译修订的手稿中已经使用过这个概念。方教授指出,维兰德的“世界文学”,实际涵义是表示在古罗马大都市中有教养和世界眼光的人之行为与修养,即维兰德使用法语词的意思,但也没有证据表明歌德是否知道维兰德用过这个词。从现有材料看,哥廷根大学施勒策尔(August Ludwig von Schlözer)是第一个使用Weltlitteratur——接近我们今天意义上“世界文学”概念——的人。不像维兰德只是在手稿上的更改,施勒策尔的《冰岛文学与历史》将“世界文学”的概念正式引入了欧洲思想。

方教授指出,虽然歌德的“世界文学”概念与我们今天意义上的不同,但歌德作为大文豪的影响力却让这个概念走遍了全世界。据方教授的考证,歌德曾先后有20多处讲到“世界文学”。比如,在1827年1月31号之前就谈过几次,包括在日记和与秘书的谈话中,所以1月31日那段话绝对不是普遍认为的歌德首次谈论“世界文学”。在此,方教授特别指出,1770年至1830年有一股强劲的“世界”热,一些同属普遍主义的概念脱颖而出,其中有许多今天依然很重要的概念、价值观与全球思维方式。谈论世界文学,总会谈到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赫尔德对歌德影响很大。方教授发现,赫尔德用过的诸如“命运、历史、事件、变化、公民”这些词,前面都加上了“世界”:世界命运、世界历史、世界事件、世界变化、世界公民。康德(Immanuel Kant)和谢林(Friedrich Wilhelm Joseph von Schelling)则分别提出“世界观”(Weltanschauung)和“世界灵魂”(Weltseele)。歌德在自己的文章中也说过“世界诗歌”(Weltpoesie)和“世界文化”(Weltkultur)。方教授指出,歌德的“诗歌”就是接近今天比较高雅的文学,所以歌德差不多已经说出来了“世界文学”这个词。

接下来,方教授补充介绍了“民族文学”(National-Litteratur)这个概念,认为其来自德语。但是,它究竟是由瑞士神学家迈斯特尔(Leonhard Meister)还是赫尔德首先提出,学界仍有争议。但是,民族文学的思想却主要是由赫尔德传到欧洲和世界。歌德和赫尔德交往的时候,本身也沉浸于民族文学。赫尔德当时在收集德国民歌,但后来歌德经过一年半意大利旅行,告别了文化民族主义,开始考虑超出民族文学概念的文学想象。歌德的这次转折对德国古典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

方教授指出,歌德在其主编的杂志《艺术与古代》(Ueber Kunst und Alterthum)中,第一次把“世界文学”概念公开发表在杂志上。其契机是,歌德的剧作《托尔夸托·塔索》(Torquato Tasso)被翻译成法语,由法国译者和《商报》写了剧评,歌德把这些评论登载在了自己的杂志上,并对法国人的书评写了一个说明,其中提及:“我坚信一种普遍的世界文学正在形成,我们德意志人可在其中扮演光荣的角色。”展现了歌德对德意志人扛起世界文学重任的自信。方教授认为,这个时候的晚年歌德面对更年轻一辈的崛起,是希望自己获得更大的世界影响,但同样也希望更多的人获得这份殊荣。

 

歌德对“世界文学”的不同理解

 

方教授认为,尽管歌德对“世界文学”概念的确立和流传做出了重大贡献,但他并没有提出关于“世界文学”的理论。歌德呼唤世界文学的到来,又不知世界文学往哪里发展的矛盾,正是因为他没有理论。歌德二十处提到“世界文学”都是简短提及,不乏矛盾之处,为今人解读带来不少困难。在歌德之后,不少人不愿看到歌德的时代局限,硬说他的“世界文学”概念指涉“全球”,可是歌德确曾明确表示“欧洲文学,即世界文学”,歌德眼中的世界文学典范就是古希腊文学。十九世纪是殖民主义的世纪,是欧洲文明走向全世界的世纪,当时人的眼中,只有欧洲人才是世界的顶峰。歌德实际是认为,只要走出了自己和德意志的圈子,能看到更多欧洲的地区,即是世界。同时,法国人将歌德论及“世界文学”的文章翻译成法语刊载在浪漫派文学杂志《世界报》上,也是翻译成“欧洲或西方文学”。方教授指出,歌德有着明确的文化等级观念,认为如中国、印度、埃及等外域的文学不能教育人,所以歌德的“世界文学”理解基本只涉及德、法、英、意等欧洲文学。

方教授认为,歌德很看重民族之间和文学家之间的相互交流以及文学作品的翻译,但歌德自身回避了对“世界文学”的明确界定。进而,方教授强调,歌德在不同语境中谈论世界文学,其实主要有两个视角:一是乐观的视角,即1827年1月的观点,认为世界文学是空前交流的、自由参与的文学。其出发点是适度的进步理念,通过相互联系来让人走出地方局限。中国学界基本都是借此而认为歌德肯定了“世界文学”这一概念。然而歌德实际还有另一个视角,即自1831年歌德去世的前一年起,他开始认为文学产量越来越大,不会再有高品质文学,文学质量受到威胁,后来包括尼采也有类似视角。

方教授认为,不能遮蔽歌德的负面视角,因为它对德国世界文学的研究影响很大。我们应该如奥尔巴赫(Erich Auerbach)所说,看世界文学到底能做什么,到底能走多远。

 

“世界文学”vs.“全球文学”:何为经典 ?

 

方教授提醒我们,不管是造词还是概念,都不能只从歌德说起,也不能只认为歌德是一个全球视野的世界主义者。一方面,歌德的世界文学概念长期以来被当作理论从而被过分拔高,是一个在中国普遍存在的现象。另一方面,近二三十年,人们又在诘问歌德世界文学概念指什么,又能拿它做什么。而在关于全球文学的讨论中同样也有两种看法,一种是认为全球文学是大家的、全球平等的文学。另一种则认为如果大家都参与,文学将不成为文学。奥尔巴赫在《世界文学的语文学》(Philologie der Weltliteratur, 1952)中也认为,“世界文学思想在实现之时即将毁灭”,一味磨平区别则没有文学。方教授提出“杂合”(hybridity)的文化理解,指出跨文化就是一种杂合的文化。

谈及中国文学走出去的问题,方教授认为,若要跻身于世界文学,必须是超越国族界线而在其他许多国族那里被人阅读的作品。走向世界的文学未必就是世界文学。决定经典的不是小圈子,而是时间的考验和接收一方的选择。当今世界的许多作家有着全球认同,这些作家作品的明显特色是语言转换和多语言,以及对于世界各种文化的多元视角。方教授认为语言转换很重要,欧洲不乏用两三种语言写作的作家,德国的土尔其文学也发展得很好。最后,方教授总结,那些在全世界得到广泛传播、在世界人民眼中具有重要意义的有声望的作品,可被看做“世界文学”。而“世界的文学”则更多的指向世界上那些不怎么有名、却能展示新方向的文学。

 

评议与交流:“历史的”与“反思的”概念史研究

 

方维规教授讲演完毕,罗成老师对这次讲演进行了评议。他用三个关键词概括了方教授讲演带来的感受:历史、概念与反思。罗老师指出,方教授围绕“世界文学”概念和歌德作为核心人物的脉络,历史地分析了歌德“世界文学”概念的内在复杂含义,也梳理了外在欧洲文化政治脉络。方老师的讲演既有个人的风格,又有概念史的考察。这种鲜明的历史分析方式,把概念放在当事人历史生命和欧洲文化政治脉络中去考察的方式,反思刻板印象中的那些教科书式的直观笼统概念,真正打开了歌德与“世界文学”概念所包含的复杂历史意涵。方教授的概念史研究,既是高度历史性的,也是高度反思性的,他启示了我们重新思考和追问前人各种定论的可能性空间。

中文系的姚达兑老师则向方教授请教了关于歌德是否受世界环境和浪漫派作家的影响,方教授对《共产党宣言》中“世界文学”的看法,以及对莫雷蒂对世界文学的看法问题。方教授认为,歌德肯定会受到启蒙时代和殖民时代的环境影响,也同意歌德是借世界文学来提醒后起的浪漫派作家不要过于骄傲。而《共产党宣言》的世界文学概念,是在讲世界市场的问题,是中性的,而非简单赞美。方教授指出,莫雷蒂接受别人的思想体系来做自己的理论,以小说偏指文学的做法受到过批评,但从体系论来看,他提出的一些猜想值得肯定。方教授认为康德以降的思想家都偏绝对主义,但绝对主义对著述立说很有裨益,鼓励大家大胆提出自己的观点。同时,来自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的郭丽娜教授也发言,表达了自己对方教授有关“世界文学”观点的认同,同时介绍了自己的研究关注。

现场讨论交流氛围,专业而热烈。方教授耐心回答完师生们提问与分享后,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2017年中山大学中文系“名师讲坛”的第一场讲座告以结束。参与本次讲座的师生们深感意犹未尽,颇多思想与方法的启发与收获。

 

(罗佩铃 撰稿)

 

1

方维规教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2

现场交流

 

3

罗成老师为方维规先生颁发中文系“名师讲坛”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