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学沙龙第8期]贺照田先生:当代中国文学批评——精神史困境与社会史症候

发布人:中国语言文学系 发布日期:2017-06-08

2017年62日晚7时,中山大学文艺学沙龙第8期在中文堂301室举行。本期沙龙以“当代中国文学批评:精神史困境与社会史症候”为主题,以贺照田先生2003年发表在《开放时代》的文章《时势抑或人事:简论当下文学困境的历史与观念成因》为核心,旨在将该文所着力勾勒的80年代至今中国文学批评的成就与局限、规定这些成就与局限的具体历史境况与观念逻辑及其相关的种种问题,置于“精神史”与“社会史”的双重视域当中来作进一步的探讨,以激起对于当下文学境况的更多、更深、也更切身的反思。

 

应中山大学中文系文艺学教研室主任罗成副教授之邀,本期沙龙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贺照田先生主讲,同时,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文学院张宁教授、申霞艳教授、广东金融学院财经传媒系黄灯教授、暨南大学文学院赵静蓉教授、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化学院樊善标教授、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东方语言文化学院谭仁岸副教授亦应邀莅临,并围绕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出于对本次沙龙议题的兴趣,来自中山大学、暨南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等高校的师生也与会聆听,并结合自己的心得与疑惑,与诸位嘉宾进行了真诚的交流。

 

作为文章的作者,贺照田先生回忆了《时势抑或人事:简论当下文学困境的历史与观念成因》写作时的情境,以及该文在发表后所引起的反响。重提这篇文章,贺照田先生感觉到,它所触及到的问题与今天的文学境况依然存在着现实的相关性。他的发言主要侧重于这篇文章在其个人学思脉络当中的意义。为此,他回顾了自己自70年代末至文章写作时刻的个人成长经历、文学经验与相应的社会变迁,揭示其中内含的个人与文学的关系及其转变。贺照田先生自谦道,对其中一些自我转变发生的原因仍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而他的自述仍令听者充分感觉到其个人成长与文学、社会的变化之间密切的相关性。也正由于他对这种相关性的高度自觉,该文既是对80年代中期以来当代中国文学观念及其变迁的客观化把握,也内含了对自我经验、问题的清理,从而具有鲜活的“自传”性质。在清理的基础上,文章的写作使贺照田先生形成了一种既“切身”又“反观”的感觉方式与理解方法,对“历史有效性”的关注也助益他形构了更多的问题域,而这些问题域又吁求一个有着更大历史—社会—文化意识的文学史观的形成,这些都决定性地影响了他在该文写成后十多年间工作的进一步展开。

 

张宁教授结合自己的教学经验与有关理解,指出:尽管1985年提出的“纯文学”观念,继70年代末80年代初“现实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这两股文艺思潮“冲击波”之后,最终超越了此前近三十年对于文学与政治之关系逐渐定型的理解,开始凸显文学的自律性特征,但却未能超越支配这一命题的深层逻辑。而当“纯文学”、“纯审美”的观念成为规定人们对于文学、艺术的感觉方式与想象逻辑的唯一真理时,它不仅没能促成生机勃勃的文学创作和文学理论的产生,反而使之越来越脱离现实,失去痛感。结合对日本学者丸山昇在80年代末发表的《关于现代文学研究的一己之见》,以及世纪之交耿占春、李陀、蔡翔对于“纯诗”、“纯文学”、“文学本身”之反思的梳理,张宁教授指出,贺照田先生很自觉地在当代中国思想史的视域中去审视当代文学观念,尤其着力标示出支配这些文学观念及其变迁的二元对立思维,而他在文中所提出的命题,也为我们认识、反思当下的文学问题提供了重要的提醒与指引。

 

有感于贺照田先生对个人经验的回顾,尤其是他所提到的个人对于家国的使命感,申霞艳教授1992年以来自己之于自我与国家关系的理解,以及家国情怀缺失所导致的自己批评工作中使命感匮乏的状况进行了真诚的反思。以“自我与国家的关系”为视点,申教授比较了作为“生活的儿子”的50后作家,与作为“阅读的儿子”的出生于60年代中后期的一代作家在历史感、家国责任感上的差别,探讨这种差别对他们在“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已成为支配性观念的90年代创作时的影响。有见于近年来人们对“非虚构写作”的关注,申霞艳教授认为,这是对长期以来文学以虚构、语言、形式为写作责任的消极态度不满的一种表现,而“非虚构写作”也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对已被纯化为绝对信条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的清理作用。

 

黄灯教授与大家分享了贺照田先生的自述给她带来的共鸣与感动,尤其是,同样作为时代潮流的“受益者”与“受害者”,她能够感受到贺照田先生文章的“自我清理”性质。结合自身经验,黄灯教授表达了她的深深忧虑:应试教育与纯粹学院化生活严重遮蔽了当代知识分子的视野,其间长成的知识分子表达能力与感受能力日渐贫乏,其产出的“知识”无力给人提供精神上的有益帮助,这一问题亟待“清理”。另外,她还从贺照田先生的思考中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建构意识,而这正是当下知识界的困境所迫切吁求的思索。在此意义上,贺照田先生一边“清理”一边“建构”的努力,既促人反思,亦让人感慰。

 

赵静蓉教授十分真诚地反思了自己过去进行概念史与阐释史研究时的状态与困境,对此她认为,研究工作不该过度醉心于对理论的好感、为先见所塑造的印象与精致的表达技术,而贺照田先生提出的“结构性的感受力”、“有张力的经验”、“来自敏感的知识”为核心的知识品格与理论素质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种值得努力的方向。关于“文学是人学”,她指出,目前我们所思考的“人”,以及思考“人”的我们,往往是过于对象化、抽象化、非历史的,而“历史”的丢失必然导致批评的空洞,这是当下文学批评的集体性症候。结合“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赵静蓉教授勾勒了从文学、泛文学到文化研究之于“主体”理解不断內缩的趋向,她认为,在此趋向下,文化研究将存在无法触及问题症结、无以建立起真正批判性的危险。

   

结合贺照田先生的文章与自己的切身感受,樊善标教授80年代以来香港文学的状况进行了反思。他说,在香港,文学一直处在边缘性的位置,未能建立与政治的紧密关系,使得它既没有承担社会反思的资格,也缺乏相应展开的能力。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文学的价值完全被经济的价值所置换,人们对于文学价值的确定,完全是从消费主义的角度来进行,从而使得本应该受到批判的东西——如消费主义——反而被文学所标榜。樊善标教授还谈到,在香港,80年代以来人们常认为“文学无用”,近年却突然有声音开始强调文学的用途,但由于这种强调未超越二元对立的逻辑,因而也令人深怀隐忧。

 

谭仁岸副教授关注到当前的文学批评中存在着两种令人不满的状态:一种是拒绝学习,单纯依赖文学理论来进行批评;另一种是过分陷入社会科学理论,使文学批评变成了对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理论概念的机械运用。对此,他认为,理想的文学批评固然应该拥有广阔的视野与关怀,但对于其他领域知识与方法的学习,也应经历一个从“看山不是山”到“看山还是山”的积极消化与超越的过程。结合自己对贺照田先生有关研究的理解,他认为贺照田先生给人一种很强烈的“思想者”感觉,他十分赞赏贺先生在他的“思想史”研究中“思想”与“史”并举的魅力。

 

罗成老师围绕贺照田先生的文章,对“文学是人学”和“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命题作了进一步的思考。他指出,贺照田先生对这两个观念的讨论,并非“对/错”意义上的肯否,而是着眼于对文学观念的历史有效性与美学有效性的问题进行反思,并提供一种重新激活其有效性的可能性启示。罗成老师以“自反式批评”来概括贺照田先生的方法论,并强调,“自反式批评”要求一种自反的意识与能力,这是超克“对反式”二元对立思维的重要途径。回应于谭仁岸老师对当下文学批评的反思与展望,罗成老师也分享了自己的理解:“文学批评”是基于自我批评之上,对于历史、社会、人心的关怀。其中,“自我批评”要求我们从自己与文学之间朴素的感觉出发,积极反思并调整自我与作品—作家—世界—历史之间的关系,而对于特定历史境况中普通人活泼泼身心感受的真诚关怀,则是“文学”之不可丧失亦难被取代的要义所在。

 

在沙龙的尾声,在场的同学们积极分享了自己的心得与疑惑,贺照田先生也分别进行了回应。就本次沙龙所关切的“文学批评”问题,他补充说道:他本人十分欣赏日韩的批评传统,在这样的批评传统下,一个人的批评工作既不需要、也无法以“哲学”“历史”“文学”等学科概念等来自我定义。较之日韩,同处东亚的中国,其当代批评的境界则显得不够开阔。因而,贺照田先生及其同仁正试图通过具体的努力,以期在中国建立一个较为开阔的批评图景。由于每个人所受训练不同,每个人开展工作所倚赖的核心能力也有差异,而贺照田先生所倚赖的,是从普通人的特定状态、尤其是从其身心感受出发进行眺望,从中发现问题,并在更大的结构性视野中展开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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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苑茵 撰稿,王蒙 摄影)